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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净身来,净身去

日期: 2019-11-24 08:47 浏览次数 : 67

导读:

我们死的时候,一切都要舍弃,《入行论》也讲:“死时既须舍,何若生尽施?”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用财富来帮助众生,全力以赴地奉献,不图任何回报。

一个生活困顿的乡村少年,被迫寄居在一个烧砖窑的光棍家中,由此生发出对亲情的不满和对身份不明的尴尬。他成长后一直在回避这种尴尬,直到有一天烧窑老人离世。在给老人净身的过程中,他五雷轰顶,顿悟到他失去的永远无法弥补的爱与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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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曾剑,湖北红安人,出版长篇小说《枪炮与玫瑰》、小说集《冰排上的哨所》等。多部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转载,入选《小说选刊》茅台杯小说获奖作品集等多种年度选本。获全军军事题材中短篇小说一等奖。获中国人民解放军优秀文艺作品奖、辽宁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等多种军内外文学奖项。沈阳军区创作室专业作家。

死去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什么都带不走,一个国王,和一个乞丐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这个色身最后什么都不能带走。唯有业随身。

北国风光。雪停止了飘洒。雪罩群山。白象似的群山。我凝望群山。我喜欢这样凝望。寂静中,电话响起,是母亲。母亲说,聋二不行了,可就是不咽气,他怕是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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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一柄利剑穿透脊背,直抵心脏,我双手震颤,手机差点坠落。

我们今生所造的业会随着我们在轮回的世界里流转,善业,恶业都随因缘变现,那我们应该在有限的生命里全力以赴地去奉献,做有意义的事情。

某些东西,我不愿触及,故意不去回想。我说,我在野外,动不了身。我打一千块钱过去,你给他吧。母亲说,要死的人,给他钱做么事?给他钱,还不让他的嫂拿去了。我说,那你替我给他买些吃的。母亲说,百么事吃不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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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继续谈论聋二,挂了电话。

可在今生的虚幻面前,痴迷着五浊乐事,骄奢淫逸,享乐放纵,以作弄,欺辱,伤害他人为趣事,以恶为傲,是非颠倒。一颗心早已变得麻木。

空谷回荡着枪声炮声和飞机的轰鸣声,北部战区某特战旅春训,我来采风。聋二压在我心头,我心绪前无。我离开训练场,逃避着喧嚣,往房东家走。夜黑下来。我磕去皮鞋,躺在炙热的炕上,凝望天花板,一夜无眠,眼前除了聋二,还是聋二。我心震颤,疼痛涌上来。回家!为聋二,也为自己,为了让我这颗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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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树木在窗外飞逝。往事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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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郎,母亲说,天热了,你也大了,我和你父的床挤不下,你到聋二的窑上睡,今黑就去。

我直起腰,斜望西天,殷红的夕阳陡地一沉,我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它重重地砸中了我。暖暖的光线随即抽丝般消逝,一股陡起的凉意将我裹挟。

聋二是村里一个寡汉条子,一个人过着日月。我不知道他有多大,好像三十岁,或许四十,也可能五十了。总之,他已经是个小老头。他有着寡汉条子特性:孤僻、怪异,似乎还有些清高,少与人来往。

去聋二那儿睡,倒没什么,他那个茅棚还算宽敞。可他是个窑匠,成天与泥巴打交道,汗淋淋的头发沾上尘土,像戏子头上的绒球,这我也能忍受,我害怕窑场北面的松林。那里是一片坟地,埋的都是野死的人,都是些不甘心的冤死鬼,急着寻替身。我每次走到窑场,总会乍出一头冷汗。

我没理母亲,埋头写作业。母亲是一种商量的口气:我同聋二说好了,他想你去哩,你就去呗。母亲天生一副大嗓门,除非不说话,一说话,响遍半个竹林湾。她这样低眉下气,在我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

我说,揭人不揭短,你别成天聋二聋二的,我叫他二父。母亲声音这才恢复到她的原始状态,震得我耳膜生疼。母亲说,哎呀,我家四郎就是嘴巴甜,难怪聋二那么喜欢你,听说我让你住到他那里去,高兴得像是得了儿,里里外外,又扫又擦。别看是个茅棚,弄得可干净咧。我看啦,你就当他的儿吧。我不吱声,厌烦地躲着母亲。母亲视我的不吱声为默许,说,我家四郎就是懂事,不像他家的毛刺,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

毛刺是聋二的侄儿,与我一般大小。

我嫌恶地瞥母亲一眼,收起我的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说,不写了,讨人嫌!

我转身,父亲从田里收工回来,将一只长把秧耙靠在墙角,讨好的目光迎过来。我像喝了一碗冰冷的米粥,满肚子不舒服。

凭啥是我?我上面有三个哥哥,大郎二郎三郎,为何不让他们上聋二那里去住?我扔下书包,坐到石拱桥上,看西天的落霞。石拱桥上常有人往下跳,寻死。我们学会了,只要大人们逼着我们做不愿做的事,我们就站到石拱桥的最高处,这时候,大人们多半不再威逼。

夜里,我到父亲母亲床上去睡时,父亲的眼瞪得像电灯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烦我,我懒得理他,爬上床,闷头就睡。从出生那天起,我一直就跟他们睡在一起。我也知道,我大了,该分开睡了,可哪有地方,哪有床?

半夜里,我被一种声音吵醒,类似农场那只种猪发出的动静。我睡眼微睁,看到父亲赤裸的身体。他像一只虾弓着,腿弯曲着。他在母亲身后,像一架移动着的犁。

不能怪我,只能怪那夜的月光太明。月光从三块明瓦里,像探照灯一样,正好照在他们身上。

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不小了,九岁了。

我闭了眼,可我无处可逃。

我家只有两间屋,外屋一分为二,上半截是灶屋,下半截是堂屋。里屋同样隔成两半,上半截父亲母亲睡,下半截,一张双人床,我的三个哥哥把它塞得满满的。他们床边是一个谷仓,屋里再没下脚的地。

父亲是瘸腿,他无力为我们多盖一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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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场在北山洼。一个土窑,一间茅棚,一块平整出来的沙土地。茅棚是聋二的家。聋二白日在茅棚前做砖坯瓦坯,夜里在茅棚里歇息,深秋或初冬烧窑卖货。

下午放学,我走在河坝上,河水里倒映着蓝天白云。河水在微风中轻轻荡漾,那水里的白色云朵,便轻轻地,随着微波上下起伏着。我仿佛看见昨晚父亲那白亮的屁股,它像一片白云在我眼前随风而动。我胸闷,透不过气。我无力走向我的家,脚不由自主,走向窑场。聋二欣喜地过来迎我。他新剃了头,照平时显得干净利索。他两手是泥,伸过来想接我的书包,又缩回手去。他几步跨到茅棚下那个大水缸前,舀水洗了手,这才接过我的书包,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他朝着我笑,说,你娘说昨天就让你来,你咋没来?我没吱声,他知道是我不愿意,就没再问。

虽是茅棚,里面收拾得倒也干净。夕阳从窗口照进来,门大开着,茅屋里很亮堂。

聋二收摊,不再拍泥砖,也不做瓦坯。他舀米,择菜,到茅棚旁的溪水凼去淘洗。溪水凼的水清幽幽的。

聋二生火,焖米饭。他说,以后晚上就在我这儿吃,别再跑来跑去的。我懂事地帮着往灶膛里添柴火,聋二不让,他把一张凳子搬到棚外,让我就着夕阳写作业。

晚上灯光暗,对眼睛不好,他说。

我趴伏在凳子上忙活开。聋二将他的一件上衣叠了,塞在我屁股下,又拿出一件外套,披在我的肩头。这样的举动,记忆中父亲母亲从未有过。聋二让我心生温暖。

天暗下来,家里没人找我。我来窑场,并没告诉他们啊。我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失落、慌乱、气愤。我越来越觉得我在那个家里是多余的人,我很伤心。天黑时,家里养的猪没回屋,鸡窝里少了一只鸡,母亲都会找,她却不找我。我觉得自己可怜,差点落下泪。

四郎,吃饭了,喊我的是聋二,不是母亲。

我转过脸去,聋二一手拤住一只大海碗,里面是面条,上面覆盖着一只黄亮亮的煎鸡蛋。他的另一只手夹着一双筷子。他笑着把碗筷递过来。我慌了神,我说,我又不是客,我……

碗已塞在我手中。香喷喷的,聋二往面条上撒了韭菜。我吃得满嘴流油。

这是有记忆以来,除了过年,我吃得最饱的一次。家里弟兄多,又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干活的人少,都是能吃的半大小伙子,锅里的饭,盘子里的菜,缸里的米,谷池子里的谷,像泄洪似的下得快。我常常只吃半饱。

风从南面山谷吹到北山洼,吹动北山坡的松树浪一样波动。晒场有细密干枯的松枝,我拿笤帚去扫,聋二说,天黑了,不用,我明早扫。他看我的目光朦朦胧胧,像这白昼与黑夜交汇处的光线。

蛙已经开始了它们暮春的鸣叫。

黑夜袭来时,母亲呼唤我的声音并未在我期盼中响起。我的三个哥哥,大郎二郎三郎,他们只顾玩自个儿的,没人理我。我的父亲,他热衷于种地,成串的儿子在他眼前晃荡,他很少过问。他或许对我们不在乎,或许对我们这种散养的状态很满意,或许他根本就没发现我们在他面前多一个或少一个。他要么在田地里闷头干活,要么坐在八仙桌前抽烟,喝酽茶。

我怅然地进到茅棚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往茅棚里侧让开。聋二盛了两碗饭,让我与他并排坐到床沿。他递给我一双筷子,说,吃吧。我说我刚才不是吃过面么?聋二说,那是过下,这才是夜饭。

聋二把我当客待,我心里一暖,同时有些惶惑。

饭后,我懂事地抢着洗碗,被聋二制止,我就看书。聋二在棚檐挂一只马灯,继续忙碌。他用独轮车推土,用水将泥土浸泡,为明天做砖坯瓦坯做准备。我在棚里,点一盏油灯。风吹进来,油灯摇曳,光线闪耀,茅草墙上,到处是晃动的影子,像动物,像人,像鬼魅。我害怕,走出窑棚,走到聋二身边。凉风轻吹,四野空旷,夜罩着整个山洼。马灯使山洼的一切变得朦胧幽暗。循着马灯射出的光线,我望见了北山,看见山脚下那片坟地。我看不清坟包,但我知道那里就是坟地,隐没在树影中。刚才茅棚里暖和,饭菜也香,我一时忘记了坟的存在。现在,眼前的一切,让得我头皮发紧,心也缩得紧紧的。我喊了一声二父。聋二问我,么事?我没有回答,我若说怕鬼,他会认为我胆小。而且一提鬼字,我会更害怕。他可能从我的表情,看出了我内心的胆怯。他说,好了,不干了,白天抓紧一些。他在马灯下舀水洗了手,之后就坐在我身旁。他说,才吃过,怕是睡不着,你读书吧,读给我听。我盯着课本,有时翻一下眼皮看聋二。他静静地看着我,一脸很浅的微笑。我突然觉得,他比我的父亲更像父亲。父亲是沉默的,劳累的,他很少这么朝着我笑。

看了一会儿书,我打起哈欠,聋二说,洗个手脸,泡个脚,睡吧。灶膛里煨着水壶,像一只被烧焦的乌龟。聋二用火钳夹住水壶,将热水倒进一只白瓷脸盆里,又往脸盆里舀了一瓢冷水。他伸出一只手指头,在水里划着圆圈试水温。他说,洗吧,不烫。他将脸盆搁在我脚旁。

洗完手脸的水,倒进脚盆。我把脚放进盆里时,全身热乎了。我的两只脚,在热水里上下捣腾,把水弄得滋滋脆响。洗了一会儿,聋二说,好了,别把水洗凉了。他说着,一手拿一块农家织的土布,另一只手抄起我的脚,将土布贴上来,给我擦脚。我不好意思,把脚往后缩,他粗大的虎口将我的脚拤得无法动弹,像是给我脱鞋似的一拧一抹,我的脚就干净了。

我脱衣躺下。聋二抄起脚盆,在茅棚门口像撒网似的双手一扬,我听见水落地的扑通声。他回屋,舀水,洗了脚盆。他往脚盆里打了热水,兑了凉水,抱着脚盆出了屋。屋子里一下子静了,风从门口灌进来,从茅草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灯光摇摆,茅草墙上,再次出现奇怪的影子,它们晃动着。我喊聋二,没有回应。我趿着布鞋追出去。我看见他在茅棚的一侧擦洗身子。我看见他月下的身子分作三截,中间白亮,是他的屁股——那很少被太阳晒到的地方。父亲赤裸的身体,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想,聋二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呢?我就往前走,聋二极快地用汗巾围住身上的那圈白,头也不回,问我,你不睡?起来做么事?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吼。

我脸一热。我说,我怕。我说,二父,你到棚里洗。

聋二套上长裤,来到棚里。他不再擦洗身子,只洗脚。他洗了很长的时间,那水已不再冒热气,他还在洗。洗脚水发出的声音,陪伴着他长时间的沉默。

我躺在床上。聋二终于洗完,他关了茅棚的门,上了床。没有多余的被,我们共一床被。床单下是稻草。稻草晒过,干涩的气味驱走了床铺四周的潮气。我从来没睡过这么宽敞的床,很舒坦。

聋二灭了灯。夜的黑扑过来。我们睡通腿。我的头朝着门。北山上那些旧坟,浮现在脑子里,我总觉得那坟里会伸出长长的手来,只等我闭了眼,就来掐我的脖子。我爬起来,挪到聋二那一端。我说,二父,我也睡这边。聋二说,行。我又说,二父,点着灯行吗?聋二说,不行,晚上风大,我们都睡着了,会把棚子烧着的。

我往里靠了靠。我感受到聋二粗粝的呼吸。他知道我怕,说,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我侧脸看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闪着。他果然睁着眼睛,等着我睡。我觉得他比亲生父亲还亲。我往他后背挨过去,贴着他温热的肌肤。

母亲的呼喊像一道闪电划破夜幕——四郎……到底是母亲,也骂我们,也打我们,但还是惦记着我们。我脸上一热,一直盈在眼里的泪,涌了出来。

3

在通向学校的小路上,麻球拦住我。麻球同聋二一样,也是寡汉,因为脸上有麻点,且长着一个球一样的圆脑袋,因此得名。麻球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干不了重活,他放牛,捡粪。

我和我的小伙伴都不喜欢麻球。未见其人,先闻其味,那猪屎的臭味,让我们苦不堪言。我们总是躲着他。他说,春天了,你娘发情了,把你送到窑场去,好让你父跟她上骒。

上骒是我们石桥河一带的方言,指一个公的牛羊猪狗,爬到母的牛羊猪狗背上交配,也指男人和女人做丑事。上骒不是好话,经麻球嘴里说出,更显龌龊。难怪哥哥们说,麻球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只能吐猪屎,让我离他远一点,但我无法逃离,满嘴黑牙的麻球抓住我的手,说,你父你娘把你赶走,他们晚上想这样。他说着,用左手食指拇指拤成一个圈,右手食指插入圈内,前后移动。我的眼泪几乎落下来。我绕开他,快步走。他冲我喊,你父跛着个腿,上骒的瘾大得很哩!

我努力地奔跑。我跑了好长时间,甩掉了他身上的猪屎味,但甩不掉他的声音:你父跛着个腿,上骒的瘾大得很哩!

我的心一阵刺痛。父亲的腿疾,并非先天,他年轻时是公职教师,吃国家饭。那年支援农村建设,回到乡村。一介书生,干不了重活,说话偶尔夹点普通话,遭人排斥,被人讥讽,说他是陕西的骡子做马叫。父亲努力表现自己。一天夜里,生产队去偷外村的树,父亲冲锋在前,结果挨了铳,膝盖受了伤。因为是偷盗,不敢声张,没得到彻底治疗,留下后遗症,一只膝盖难以转弯,脚瘸了。记忆中,父亲走路总是很慢,努力掩饰他的腿疾。

母亲识字不多,把父亲下放农村的证明信当废纸卷烟抽了,加之父亲膝盖有伤,父亲就再也没能回到他的三尺讲台。他成了一个彻底的农民。

4

夜饭还是晚,我到家,母亲才生火,看来这夜饭一时半会儿吃不上。母亲说,你饿了么?还是上窑场吧,聋二一个人,煮饭快。

我怔怔地望着母亲,像望一个陌生人,我怀疑我家的饭那么晚,是母亲的一个阴谋。我心里酸涩。我是她的儿子,她竟然把我甩给聋二,甩得这么干净。

聋二沿着那条林中小道,朝我奔来。他说听见林子里鸟扑腾,知道有人来,估计是我。他知道我胆小,来接我。

天还很早,夕阳斜照,聋二在最后的光线里,抢做砖坯瓦坯。

晒场一角,有一个木头凳子,粗糙,丑陋,但很结实。上面仰放着砖模子,一次能出四块砖。聋二先往砖模子里撒些草木灰,这样泥块就不会沾在木质砖模子上。之后,聋二举起一团泥,重重地砸向砖模子,再用手将那些泥拍平,用一张以钢丝为弦的弓,贴着木头模子,将多余的泥块切割,扔向泥堆。聋二抱起砖模子,走到晒场,那里收拾平整,地面是金黄色的细沙。

聋二将砖模子在胸前一推,弯腰,双手提着砖模子的两个护耳,翻腕,手臂震颤,慢慢提动砖模子,四块砖坯同时落地,就像是从地上长出来似的。砖坯有棱有角。

我欣赏聋二做砖。阳光洒在他古铜色隆起的胸肌上,像墙上那些炼钢工人的宣传画,更像电影里炉壁前的炼钢工人。天热了,湾子里别的男人和小伙子穿起了短裤。聋二不,再热的天,长裤总是那么严实地罩着他的双腿。

做瓦坯要换家伙事。晒场北侧立一根木棍,下端埋在地下,顶端支着一个转盘,转盘上搁着瓦模子。瓦模子是活动的,像一只水桶从中间劈成两半,撑开,呈小木桶状。聋二将草木灰撒在瓦模子上,用泥抹子挖泥,摔在转盘上,敷墙似的往瓦模子上敷。他左手一碰,瓦模子转动,泥块被泥抹子挤成长条形,紧紧贴在水桶样的瓦模子上,绕成一圈。转盘旁支了一个脸盆架,上搁一脸盆,盆里装着水。聋二左手转动转盘,右手泥抹子蜻蜓点水一般,在脸盆和瓦模子之间飞舞,将水蘸在泥块上,泥块便越来越薄,成油亮的泥片。瓦模子上面有一道凹槽。泥块被泥抹子挤压成瓦片厚薄,聋二随即将泥抹子在脸盆里浸泡一下,抬起,横成一把刀,按进瓦模子上端的凹槽,将那转盘只一转,瓦模子上多余的泥片,就被旋切掉了。

聋二提着瓦模子,将瓦模子轻轻立在晒场,从里面往里一收,那圆形的瓦模子就瘪了,他将瓦模子从里面轻轻掏出,那泥做的圆台就立在晒场。

瓦模子的侧边,有四个凸起的竖棱,凸起的竖棱处,泥就薄,圆台形泥坯晾晒到八成干时,聋二收瓦坯。他双手轻拍那圆台,圆台就断裂成四片独立的瓦坯,立在晒场。收瓦坯这活要细,要用“巧劲”,劲小了,那圆柱形瓦坯不动,劲大了,瓦坯会像多米诺骨牌,碎倒一大片,半天的汗水白流。

聋二做砖,更显他一个男人的阳刚,而做瓦,则能看出他柔美的一面。我觉得做砖完全是一种体力活,我更爱看聋二做瓦。做瓦,才称得上是一门手艺,甚至是艺术。他像一位陶艺家,在乡村,有着他独特的魅力。

夕阳照耀着一排排砖瓦,晒场像镀了金光的兵马俑群。

5

星期天,正午。聋二离开窑场,去水田望水,我在窑场看书,也帮聋二看砖瓦坯,怕牲口踩踏。聋二刚走,麻球出现了,他一手拎粪箕,一手握粪耙,晃荡到窑场。这里牲畜少,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来这里不是捡粪,他是来说闲话,寻快乐的。他问我,你老子呢?我说,我不知道,我又没回老屋。麻球说,我问聋二呢,他不是你老子么?你爷俩,比亲生的还亲。难怪聋二不接媳妇,原来有你娘,你原来就是他的种!

我不吱声。他没好话,我学聋二,对他的话像对待一坨猪屎。我沉默,他并不放过我,凑到我跟前。我歪着脖子躲避着他,他身上的臭味扑打过来。他问,窑后北山坡最右边那个塌坟包,你知道埋的是哪个?我心一紧,我最怕坟,坟是鬼的屋,一个坟里住着一个鬼。我打断他的话。我说,麻伯,你咋不娶女人呢。我故意说他的痛处。麻球说,我是想娶女人,没人跟我呀。我还想娶你娘呢?你娘看上了你父,她不要我。她情愿让你父这个跛子上骒,我摸一下都不行。我骂他,你不跛?你也是跛脚,还说别人!麻球伸着脖梗说,你说我脸麻,那是事实,你说我脚跛,那是放屁!他说着,在沙地上走起来,右脚像绑上去的一截木头,我不忍直视。

我不跛,我只是踮脚,麻球说。他伸手在我头上摸了一把,我一个狮子甩头。躲开他,他翻肘,那只手就伸进我的裆,狠狠地抓了一把,我嚎叫一声。他说,猪捅的,就兴聋二抱你睡,我摸不得。我说,哪有,我二父没抱我。他撇嘴说,哟,还“我二父”,叫得亲。行了,他没抱你,我抱你。他说着,双手包抄过来,我跳开去。他再次说到那个坟。他说,告诉你吧,那个坟里埋的是一个女的,才十六岁,穿着绿长裙,可好看哩。她是毛刺的太爹和爹爹杀死的。

麻球的声音低沉冰冷,像山洞里蹿出的一条蛇。我像被蛇芯子刺中,全身紧缩。他一把将我搂过去,把我搂得紧紧的。我挣扎着。我越挣扎,他抱得越紧,他的双臂像两根钢丝。我挣脱开去。他说戏文似的,先整了两句唱词。他说,杨四郎,你坐下,我们说说知心话。他还翻着手腕,把那臭烘烘的手指弄成兰花状。我恶心。我躲避他,他就自言自语,讲述那个坟里的女人。他说,那还是民国时期的事呢,别说你还没出生,你父杨大志都没被你爹爹种进你奶的肚子里呢。

他龇着黄牙,口臭喷出来。他说,这话说来就长了。河口有父女俩,那当老子的在河口做生意。多年前,与麻城一个朋友结为亲家。那年冬天,老伴去世,女儿长大成人,他就带着女儿,投奔麻城的亲家,想把亲事办了。他赶着牛车,带了全部积蓄,前往麻城。这天走到我们竹林湾时,天向晚,就没敢往前走,想在竹林湾寻一个住处。也是命该如此,在石拱桥边上,碰上了毛刺的太爹。

毛刺的太爹看出那是有钱人,半夜谋财害命,那个当父亲的被杀了,那个小女子逃跑,一气跑到这北山坡,还是被追上了。毛刺的太爹,先是伸出长把锄头,去绊她的脚,女伢倒下了。他举起锄头,朝着她的头挖下去。他把她埋在北山坡,就是那个塌坟包。她死的时候穿着绿色长睡裙,你看,就那里,麻球指着一个坟包说,她不时会穿着绿色长睡裙从坟里钻出来,好像是要报仇,我就见过好几次。

一片乌云浮到头顶,天一下子黑下来,我心脏紧缩,毛发耸立。

麻球接着说,毛刺的太爹,碎了那当父的尸,扔到石桥河里喂了鱼,赶在天亮前,上了县城,把牛卖给了屠宰场。他们用那父女俩留下的钱财,开了小饭铺。他家的日子,就是那么过起来的。

我扭着脖子,不敢看北山洼。麻球说,真的,现在那个牛车还在毛刺家的板楼上,一湾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他说话时,依然指着北山洼。我并没顺着他的手指看,但那个坟,被他的话置入我想象中。麻球说,你不信算了,我走,你就在这里待着吧,她一会儿准会从那坟里钻出来寻替身,就穿着她死时穿的绿睡裙。你要小心,女鬼最爱在油桐树上梳头,都是长发长牙。再漂亮的妇人,变成鬼,就丑了。

茅棚外,油桐树飒飒作响,外面吹着风,松枝落了,油桐树上宽大的叶子,像蒲扇摇摆着,有一两片叶子,经不住折腾,头重脚轻,栽落在地上。麻球走了,把恐惧留给了我。我立在那里,望着他摇摆着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尽头。山洼空荡荡的。我回望坡地,树木挡住了那个塌陷的旧坟,但它分明就在我脑子里,我分明看见那绿裙女伢在树丛一闪而逝。她的脸苍白如纸,有一缕血在她苍白的脸上蠕动。

6

我站在桥上,顶着西来的夕阳。夕阳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最后时刻回光返照,更加毒辣。我身上的汗水像油一样往外冒。孤独那么强烈地袭击着我。学校,家,哪里都容不下我。我伸手抹脸。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模糊我双眼的,是河面的水汽,还是我的泪。

我在桥上,一直等到母亲回来。五郎像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跟在母亲身后。我飞奔过去。我哭了。我说,娘,我不想到窑场住。母亲朝着我锁了一下眉,问我,咋了,聋二对你不好?我摇头。母亲说,我也知道你不习惯,可家里哪住得下?我说我不挤你和父,我同哥他们住。母亲说,开春了,天像火烤,挤不下。

母亲放下竹篮,里面有几棵白菜。她叹了口气,说,我下午碰见了你们的梅老师,他要你的学费。你说学费咋这么贵,二十块,一个鸡蛋才八分钱?这书,真是读不起了。

我心被蜇了一下。母亲又说,要不,你也别读书了,回家放牛。一头牛拴着我的身子,还有这一条小牙狗。母亲说牙狗时,指了一下五郎。那年还没分田到户,五郎太小,母亲不能上队里做事,就帮队里放牛。母亲说,你回来,一日三餐,我烧火,你还能帮我添把柴。我说我要读书。我说着,就哭了。我爱读书,我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可我就是想读书。母亲说,我也想让你读,可这二十块,娘就是变成一只鸡,一天屙个蛋,也凑不齐这二十块。我看你还是到窑场去吧,聋二那里还有那么多砖瓦没卖,那都是钱。整个竹林湾,只有他手里能见到现钱。

我倚着门框,哭了。

我在父亲母亲和五郎的床上挤了一晚。第二天,我上学。我来到教室,同学们到得差不多。班主任梅老师说,杨四郎,你站到后面去。我问,为么事?他说,学费没交齐的,都站到后面。

我无奈地站到教室最后排。昨天还有一个叫江五包的人陪着我,昨天站在后面的是两个人,今天只有我一个。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抬头扫视左右,是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低头,目光落在我的赤脚上。我盯着自己的脚丫,眼泪汪汪,这使我的脚看上去那么遥远,虚幻,模糊。它不像是我的脚。

天黑下来时,聋二来了。他来接我。我站着不动,那个绿裙女子再次飘荡在我眼前。聋二拉起我的手,把它抓得很紧。他的手掌里有东西,我感受到了,那是钱,新票子,那么坚硬。我的脚就不由自主,跟着他的脚步迈开去。

与先前一样,聋二睡里侧,挨着茅草墙,我睡外侧。茅棚的门,是用木头条拼钉在一起的,很厚实,缝隙却很大。我躺下,总觉得那个绿裙女子就在门外,她随时会从那手指粗的缝隙里飘然而入。我就同聋二换了地方,睡到里侧去。

这是清明过后的夜,一场雨,使夜潮湿阴冷。夜风吹,支出的茅草瑟瑟有声,好像是绿裙女子的手,正抠着那茅草墙,企图抠出一条缝,要将手伸进来,要把我抓去当替身。听说当替身,死法都是一样的。我这么想,就看见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柄长把锄。她头顶那锄齿挖出的窟窿一直在流血,直流到她的脸上。我躲开去,睡到外侧。聋二将身子移过去,挡着茅草墙。我刚要睡着,风吹着那扇木头门,哐当哐当的。我无处可藏,钻进被子里,捂着脑袋。我往聋二那边靠了靠,紧挨着他。

绿裙女子比我想象中要瘦,只剩下皮包骨头。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她好像根本就没有五官,脸是扁平的,像贴了一张苍白的纸,好像有眼睛,只不过是两个黑窟窿。她就用那黑窟窿在房间里扫视。她看见了我,向我走来。她伸着鸡爪般的手,伸向我的脖颈,聋二睡梦中一个喷嚏,她缩回手去。我全身绷得紧紧的,屏住呼吸。我不想看她,闭上眼,可闭上眼更害怕。一闭上眼,她那筷子一样细长的手指就掐过来,还有她左手的长齿锄头。月光从那两孔窗户里照进来,她就在那月光里。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它那两个黑窟窿里传出来,就像是从地穴里传来。那个声音说,吞下它!说着,她右手在空气里一甩一抓,一条蛇从棚顶飞到她手中。蛇弯曲着身子,翘着头,吐着芯子。她要我把这条吐着芯子的蛇吞下去。我吓得大喊。聋二坐起来,问,怎么啦?我说,蛇!聋二问,在哪里?我指给他看,这时,我看不见那条蛇,也看不见那个绿裙女子,它们瞬间,都穿窗而去。

我坐在床上,瞪着眼,大口大口喘气。聋二掀开被子,问我,你怎么了?你莫不是病了。我摇头。他又问,你看见什么了?他就把我的头搂过去,贴在他的胸脯上。我浑身绷得紧紧的肌肉,慢慢地松弛开了。

我自此害怕窗户,多热的天,我都要搬只凳子,踏上去,把窗户关上。聋二怕热。他知道我害怕,就由着我。他一晚上要醒好几次,每次醒来,就用湿毛巾擦脸,擦脊背。

我还是害怕。我紧紧地挨着他。

你愿意这么睡,就这么睡吧,聋二说。他说着,翻过身去,把后背弯成一张弓。我将身体挨上去,把脸贴在他的脖梗上,肚子贴上他的脊背,腿也紧挨着他。我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贴紧他,感觉到他的存在,那恐惧才慢慢地弱下去。

寒冷而潮湿的土地,总是等待着春天的来临。春天真的来临时,我已习惯了窑场的蛙声。那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像金黄色的火苗在燃烧,冲淡了我对绿裙女子的惧怕。

7

聋二在窑场迎着暮色眺望的时候,我走进他的目光。夜开始向着窑场移动。

我身后是母亲。她在南山洼的菜园里看见我,就跟着我一起来到窑场。母亲从她的竹篮里,把洗净的白菜抓一把,放在聋二家菜篮里。她走出来。她一声叹息,像是累了。她坐在晒场的沙子上,半仰头,伸着脖颈跟聋二说话。母亲夸聋二人好,厚道,接着夸他的手艺好,能挣钱,又说聋二这样的人,是不应该打光棍的,应该有个屋里人。没有屋里人,也应该有儿子。这么好的人,没人续香火,真是白瞎了。

父亲也来到窑场,他们好像是约好的。父亲冷着脸,像冬日一片干燥的土地。他们两人同时来到窑上,这在我记忆里少见。母亲很少与跛腿的父亲一起行走。母亲对聋二说,二兄弟,四郎就交给你了。这学费,就是砸锅卖铁,我们也交不起,你好歹有个窑场。父亲说,兄弟,四郎就交给你吧,以后让他养你老,反正我儿多。

父亲有五个儿,听说母亲又怀上了。母亲一直想要个女。

聋二的脸,像秋日的天空,平淡无云,你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母亲说,兄弟,你说句话。聋二还是不吱声。父亲说,二兄弟,你说话嘛。父亲母亲的眼神都一样的,讨好,甚至是乞求。他们这样的嘴脸,刺痛着我的心。既然他们养不起,干吗要生那么多,把亲生儿子往外送的,整个竹林湾,也就他们。我坐在矮凳上,把床当课桌,装作看书,其实在偷听他们谈话。父亲说,二兄弟,你知道,四郎是我五个儿中最聪明的一个,长得也疼人,生下来就与你亲。我和他娘可是把最好的儿给你。我没听见聋二的回答,我听到的,只是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像一把无形的刀,一点点切割着我的自尊。我感到我是个多余的人。我进到茅屋,趴伏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单里。我想哭,却没有泪。微风拂动茅草,发出瑟瑟之音。那茅草尖就拂在我的心上,我心里毛愣愣地难受。这时,一个声音,像一声春雷,将我内心储存了整个冬天的阴霾驱散,带来一场绵绵细雨。那个声音说:我愿意四郎当我的儿子,我喜欢他,但这事得四郎愿意。

我像解压的弹簧,从床上弹起来,两步飞跨到门口,走出茅屋。我说,我愿意。我的声音很高,整个北山洼都听得见——北山洼的树,北山洼的溪沟、水凼,北山洼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小草、每一朵油菜花。

母亲说,听着没,二兄弟,他愿意,四郎愿意。母亲走出来,一把将我拽进茅屋,把她那张大脸朝向我,说,四郎,叫爷。

我张了张嘴,却没叫出来。我害羞。母亲就说,行了,今天就不叫了,过两天当着亲戚的面,改口管你二父叫爷。

聋二笑了,一脸灿烂,像天边那最后一抹霞光。但母亲接下来的话,让他脸上的霞光消逝在暮色里。母亲说,得过客,选个好日子,把我家的亲戚都请来,把你家的亲戚也请来。聋二说,四郎把我当爷,我把四郎当儿子,我们父子相待,不要那些形式上的东西。母亲说,形式上的东西还是要的,这样才名正言顺。

茅屋后溪水浅吟低唱。

聋二的沉默持续着。母亲盯着他,等着他的答复。聋二说,要不,秋后请客吧,那时候,有收成。母亲说,现在也不错,园子里有现成的菜:茄子、豆角、黄瓜……我家园子里也有,我多摘些过来。你只要割些肉,买些鸡蛋,杀几只鸡,就够了。

聋二陷入沉思。母亲继续她的话。母亲说,我来帮你烧火,你在窑上搭个灶台。见聋二没反驳,母亲语气坚决起来:下月初一,就这么定了。聋二,四郎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不亏,他将来给你养老。我明天就去接客。

接客就是到亲戚朋友家告诉请客的时间地点,相当于城里人下请帖,只不过不写帖子,而是口头传达。

聋二没回应,轻轻拍打砖坯。他做砖坯的力量一向很大,此刻那么温柔,好像心不在焉。母亲拽起我的手,拉着我远离聋二,语气低沉,样子诡秘。母亲说,儿啊,你别多心,娘是疼你,才把你给聋二。咱们家供不起你读书。把你送人,娘心里也不好受。话说回来,给谁当儿子,你还不是咱老杨家的血脉。

我说,我是你们的儿子,为什么一定要当他的儿子呢?母亲说,他供你吃供你住。我说,我现在不是在他家吃、在他家住吗?母亲说,不一样的。你不当他的儿子,时间长了,他就不会让你在他这儿吃这儿住。我说,不会,二父让我在这儿吃在这儿住。母亲说,儿啊,你不懂。你当他的儿子,吃得仗义,住得有理由。你不当他的儿子,时间长了,聋二不说,别人会说。母亲说着,竟然伸手抹泪,说儿多母苦。看到母亲哭,我的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泪就要往外涌。我说,娘,我当他的儿子。我当他的儿子,我管他叫干爷。母亲说,不叫干爷,叫爷,亲爷。

父亲母亲走后,聋二停歇下来。我给他递杯茶,他给自己点了根烟。他说,我愿意你当我的儿子,你很好,你将来会有出息。我只是怕湾子里的人眼红,说我收你当儿子,是捡便宜。我说,是我家沾光,是我娘想占便宜,让你养我。我觉得委屈,好像我自己把自己硬塞给他,我带着情绪,说着娘的不是。聋二说,不能这么说你娘,她有她的难处。

新月如水。月色照在窑场,笼罩在我们身上,照彻这悒郁的夜。我们走进茅棚,月亮的光辉留在外面,将持续到黎明。

心中有事,我黎明就醒了,忘了茅屋后的坟茔,忘了害怕。

8

初一这天,阳光透亮,高远的天空,白云闪亮地飘动。母亲拎了半篮子鸡蛋,出现在清晨明丽的光线里。她身后,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和着山雀的鸣叫。不用看,我知道,父亲来了,那是瘸脚父亲特有的脚步声。

父亲母亲穿戴少有的干净,像两位来访的客人。他们进到窑棚。他们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我和聋二的床上。两个人,穿着汗衫,甩开膀子干起来。大郎二郎到别人家,借了几张八仙桌。他们一前一后,不辞辛苦地搬运。桌子应该四个人抬,乡村路窄,无法通行。大郎钻到桌子底下,人立起来,那桌子就斜挂在他的背上,像长出了又大又厚的龟甲。二郎学着大郎的样子。两人像两只大怪兽,一趟一趟地走在山路上,穿行在林子间。他俩一共搬了七张八仙桌,算上聋二茅棚里这一张,一共八张。在竹林湾过客,摆上八张八仙桌,是很气派的。其实两家可能没这么多客人,母亲说,八张桌好听,吉利,而且不用那么挤,客人高兴。

聋二一早去了县城,买回来鸡鸭鱼肉。三郎在我家菜园摘了些青菜,洗得干净,还带着水滴。

大郎自幼喜欢烧火,他掌勺。万事俱备,只等客人。

客人陆续来到。聋二的嫂子葵花迟迟没露面。她不是客人,却是主角,聋二让我去喊。我去到她家时,她坐在堂屋里,透过明瓦的阳光,像追光灯一样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像抹了一屋石灰,苍白,毫无表情。她像坐在阳光下晒太阳的女鬼,我害怕。我退到门槛外,朝她喊道:娘娘,窑上的饭好了,二父让你过去哩。葵花在光线里轻轻地翻动眼皮,凸出的眼珠流露出嫌恶的神情。她扯着嘴角,冷笑道:二父?你今天该叫他爷了吧?你娘可真舍得,养这么大个儿,就这么送人了。她莫不是要把她自个儿也送给聋二?

我听出不是好话,转身离去。她的声音从我背后砸过来:告诉你老子聋二,别等我,让客人先吃,老娘一会儿就到。

直等到日头当空,晒场无一遮拦,葵花还没出现。客人烦闷的情绪表露出来,说话声大,埋怨日头的毒辣,怨山洼里没风。其实是有风的,风从南边吹来,有着庄稼包浆快成熟了的那种热烘烘的气息。

人多,民办教师刘映山当知客。他知道得多,啥事都由他张罗。他是我们竹林湾唯一的知识分子。虽然父亲也是有知识的,与刘映山是同学,有着相同的学历,但父亲多年躬耕于田地,那些知识早掉到泥巴碴里。他算不上知识分子了。

刘映山说,聋二,你的嫂端架子,要你亲自去请哩,你就亲自去请她吧。聋二正在给客人递烟,他把烟盒搁在八仙桌上,往湾子里走。一根烟工夫,他回来了,脸上没有早晨时喜庆,是那种僵硬的笑。他对刘映山说,开始吧。

刘映山致辞。他先让我给聋二点烟。聋二将烟叼在嘴里,我划火柴。火柴的光,像小火炬一样跳跃着。我将手伸过去,聋二的脸迎过来。烟着了,聋二闭了眼,猛吸一口,幸福地吐着烟圈。麻球说,看把你聋二美的,都成神仙了。刘映山让我喊聋二“爷”,我犹豫着,聋二红着脸。他给我包红包,是改口钱。红包里还有一张红纸,写着聋二给我新取的名字。那时候还没有身份证,改名字是很容易的事。我给聋二倒了一盅酒,聋二笑着,一口㨄了。我却没他那么干脆,半天改不了口。刘映山就教我,说,喊爷,快喊爷。

我张嘴正要喊,一道尖厉的嗓音破空而出,又冷又硬的话,暴风雪般传来:不要脸,自个捅出的儿,让别人养;自个屙出的儿,管别人叫。闻其声,知其人,都听出是葵花,扭头去看,葵花蓬松着头发,像一只要吃人的翻毛狮子,怒冲冲而来。

刘映山急忙迎过去,说,葵花嫂,大伙都等着你呢,这不,上上席给你留着呢。

按说,今天这场合,最大主角是聋二,但聋二是主人,不是客人。父亲把儿子过继给他,父亲是今天最尊贵的客人,应该坐上上席。刘映山都知道葵花的性格,将就她,哄着她,让她坐上上席。

葵花不坐,刘映山把葵花拽到上上席处,把她按在凳子上,葵花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她突然躬下身去,两手往下一捞,往上一起,她面前的桌子就四脚朝天,碟子盘子碗筷噼里啪啦,鞭炮一样响成一片,鱼肉青菜全落了地。桌旁的人像受惊的鸡群四散躲开。葵花接着去掀另一张桌子,早有人提防着,死死地按住桌面。葵花㨄不动,肥胖的手臂像两把粗大的扫帚在桌子上横扫过去,桌上的盘子碟子,像又燃起了一挂鞭。咒骂声恶毒地响起,先是冲着聋二,说他就是一个苕货,脑子有病,让枪打了炮轰了,养一个野种,只怕将来喝了他聋二的血,也不会有好报。她的矛头接着指向我家,先是骂,骂我父亲母亲只知道生,不知道养。后是咒,咒我们家占便宜,占小便宜吃大亏,要遭报应。她喋喋不休,每甩出一句话,如同劈来一刀,给我们杨家人一阵一阵的痛。

哪个屁眼儿喷粪,闲着没事,说我家咧,骨粗筋糙,皮松肉懒,千人日过去,万人日过来。我睡你爷,捅你娘,日你爹爹日断肠……

是母亲,她拿了一只高脚凳,上面搁了菜板。她开始了她的骂街。母亲骂一句,在菜板上剁一刀,像京韵大鼓。

我感到天一下子塌下来,疲于喘息。我最怕母亲骂街,伤人,也丢人,往往还会引发新的战争。幸好麻球阻拦了这即将发生的一切。他喜欢听女人骂街,她们骂出的,多是男女床上的营生,不堪入耳,但能让麻球获得一种听觉上的快感。

麻球把这杀气腾腾的场面,变成一片欢笑的海洋。他冲我母亲笑道:我的娘吔,睡人的爷,日人的爹,你这哪是骂别人,你这是在骂自己。你裤裆里缺东西,你用什么睡,用什么日……

众人哄笑,母亲也笑了,但她的笑容只绽放一下,就昙花一样败了。母亲骂道:我用棍子捅!她大概是斜眼瞅见了麻球手中的粪锄,接着骂:我用粪锄剐,用锄把杵。粪锄一剐油一桶,锄把一杵血一盆……麻球拎起粪箕就跑,那猪粪狗屎撒了一路。大伙望着他那狼狈样,又是一阵哄笑。

毛刺的娘,同母亲一样,搬一只凳子出来,把聋二的菜板和刀摆上,一前一后,与我母亲相隔一两丈远的地方骂了起来。她的动作也与母亲一样,骂一句,用刀在菜板上剁一下:日遍街,捣遍巷的货。母亲边剁边骂:猴子一日一哈腰,狗子一日一挺腚,猫子一日一叫魂……

知识分子刘映山,让我父亲去阻止母亲叫骂,他说,可别让四郎他娘骂了,听不得,听不得咧……

父亲说,女人骂架,我一个男人掺和啥,回家我再收拾她,现在,谁愿意听谁听去。刘老师说,你的几个儿子不是都听着吗?你不怕你儿子会学坏。

父亲说,在这个穷山沟,你还指望他们学好?

我的三个哥,本来是为了吃肉,才到窑上来做客的。他们每人趁着混乱,搞到了一只肥大的鸡腿,藏在衣袖里,钻进松林吃去了。其他的客人,有的气不过,走了,有的觉得这么走,太亏,都随了礼哩。他们拿起碗筷,大口吃肉,只把她们的骂街,当作背景音乐。

葵花和母亲互骂的时候,聋二站在茅屋前,沉默着,目光越过长着庄稼的田野,望着遥远的观音寨。他喘着粗气,胸脯像一个起伏的橡皮,但他的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的。他把嘴唇咬得没有一点血色,那张脸也没了血映透出来的红润,像雕塑一样冷峻,平静,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与他没有干系。事后,一湾子的人,都说聋二脾气好,换别人,早一巴掌扇在葵花脸上。分家断业的,兄弟的事,用得着你一个当嫂的管?

我不知道这个叫葵花的女人为何那么恨聋二。麻球说,你看过《水浒传》里那个潘金莲么?她喜欢武松,想勾引武松,武松不但不动心,反而骂嫂子无礼。葵花就是潘金莲,聋二这一口小鲜肉,她没吃上,爱不成,便生了恨。

我惊诧地凝望着麻球,突然觉得他也算竹林湾的文化人。

那天闹得不欢而散,但聋二还是把那个改口的红包给了我,我很忧伤,也有一丝温暖。我把红包给母亲看,她把红包塞进自己的口袋。红包里装着三百块钱。我说,娘,这钱是二父的。母亲说,他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放在娘这里。见我撇嘴,她又说,娘还想给你扯两件衣裳哩。

葵花与母亲这么一闹,我就不好意思到窑场住。刘映山作为知客,事没办好,有歉意,夜里特地带我到聋二的窑场,说,儿子没认成,就认个干儿子吧。四郎,叫聋二干爷。我叫了一声干爷。我所以叫得这么干脆,是觉得聋二挺可怜,需要我与他亲近,来挽回一点颜面。还有,“干爷”比“爷”容易叫出口。

两个大人在茅棚里谈论着我,我懂事地走到门外,避开他们,避开尴尬。我听见刘老师说,四郎聪明,你这么对他,将来能沾他的光。

聋二没接话,短暂的静默之后,聋二的声音传来:你是老师。他们这么想,你也这么想?聋二声音轻柔,伴着一声叹息,那是他内心轻微的不快和失落。他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四郎是棵好苗,窝在山里可惜。就像一株好树苗,长在荒坡,眼看着缺少水分,就忍不住想给它松松土,浇点水。我不图回报。

刘老师说,我知道,我这不是安慰你么,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唉。

两个男人的叹息,宁静了整个北山洼。夜风轻吹,吻我面颊,我双眼潮润。

9

北山洼的轮廓,在黄昏微凉的空气中朦胧起来。我借助黄昏的光线,坐在竹椅上,急迫地拿出新书。书上的油墨香味诱惑着我,我兴奋,不觉读出声来。温暖斜阳下,我感到一道阴影立在我身旁,是聋二,他抱着一把柴火往屋里走,可能被我的声音吸引,他停下来,静静地听我读: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朗读声中,林子里突然传来母亲的大嗓门:这是哪个写的,是人写的不?这人你说灵性不?这哪是人咧,这怕是神仙哩!

母亲识字不多,但敬重读书人,能说会写的,在她眼里,是能人。写的字上了书本,被别人诵读,在她看来,那是神人。

聋二说,写的文章能发表,是难事,可那也不是神仙,到底还是人写的。四郎,你也可以写,把一些人、一些事记下来,写好了,也可以发表。

许多年以后,我成为一名军旅作家,我不知道我内心那颗文学的种子,是不是在那个黄昏,被聋二埋进我心里的,也许是,也许不是。

阳光照耀着窑场。聋二拿出一套运动服,天蓝底色,有三道白色条纹,像蓝天飘荡着条状的云朵,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穿买的新衣服。以前也有过两次新衣,都是母亲用针线缝的。我穿上新衣,放眼北山洼,北山洼满世界是明灿灿的阳光。

父亲看着我的新衣服,对我说,四郎,你长大了,就是忘了我,也不能忘记你干爷。我说,我知道。

聋二自制了一辆牛车。有些人家要的砖瓦不多,做一个茅厕,或一间灶屋,雇一辆拖拉机不合算,肩挑背扛又太累,聋二就赶着牛车送过去。清晨,牛车的咯吱声,打破北山洼的宁静。由近而远,牛车渐渐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隐没在林子的尽头。黄昏,牛车的声音又由远而近,从林中小路钻出来,钻进洞一般的黑暗中,回到窑场。第二天,聋二在清晨的阳光下接着忙碌。他黝黑的肌肉在阳光下放着光。他的动作是那么干脆洒脱,像习武。歇息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树荫下。树下很宽敞,很平,上面爬满了抓地草。抓地草爬满塘埂,密密地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地毯。太阳斜射过来,我们的影子落在沙地上。我们坐着不动,影子愈来愈长。

属于窑场的,除了一棵油桐树,还有一株刺槐。我记事的时候,它们就长在这里,似乎很多年都没见长大,总是锄把那么粗。麻球说,油桐树招鬼,我害怕,聋二就砍了那株油桐树。五月,一树槐花,香了整个窑场。夏日树叶正茂,它也还像一棵树。秋天,那槐树树叶落光,槐树孤零零刀枪剑戟一般指向苍凉的天空,那时候,我看着这棵树,就会想起聋二,他就像这棵树,孤独地、顽强地生长着。

夜间落下灰蒙蒙的霜,像洒了一层薄雪,空气很新鲜,但已经很冷了。

我在这里,感受着山里的四季。雪落下来,风把雪吹到洼地,洼地积雪深,表面一层化了,结了冰,踩上去似乎很硬,却陷进去很深。新落下的雪,在阳光下白亮白亮的。

聋二生火做饭。灶膛里烧的,都是秋天在三角山砍来的柴,上好的松枝和灌木,那炭火好。聋二给我准备带着提把的瓦罐,里面埋上木炭,将灶膛里的暗火盛在瓦罐里,那炭火一夜不灭,很是暖和,我们管这烤火的器具叫火笼。我们就是靠这火笼,熬过漫长的冬夜。

突然有一天,聋二开始在无人的时候自言自语,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他甚至跟牛说,跟稻草堆说,跟溪水凼说。他老了吗?或者正在老去?只有老人才这样自言自语啊。

我心里涌起一阵悲凉,像这田野的风。我看见高远的天空,一老一小两只盘旋的鹰,它们俯视大地。我突然觉得,这鹰像我们,或者说,我们像这两只鹰。

聋二坐在茅屋一角,双手抱头,好像头痛。我侧过脸,看见聋二眼角亮闪闪的,那是聋二的泪,我也忍不住哭了。我那时并不知道,一个男人没有女人是多么的可怜。聋二伤心,带动我跟着伤心。我说,干爷,你心里苦?聋二转过身去,把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手在动,他在悄悄擦泪。他说,我不苦,我怎么苦呢?我有四郎春野,我不苦。四郎是我的小名,春野是他认我当儿子那天给我起的。

我已经学会了蒸米饭。有时候,我放学早,等聋二从田畈回到窑上,大米饭的香味,已弥漫在暮色中。聋二洗手脸,准备炒菜。我说,干爷,我来,我会。我说着,往锅里倒油,锅里发出嗞嗞的爆裂声。

聋二坐在灶前的矮凳上往灶膛添火,灶膛里闪烁的火光,映照着他慈父般善良的面庞。偶尔,他也抬头睃巡,疼爱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饭好了,聋二捧着我做的饭菜,还未吃,就说,香,好吃,声音湿淋淋的,像是被洗过,我知道,眼泪已经在他的眼眶里了。

豆角炒肉,油炸花生米,韭菜炒鸡蛋,还炖了鲫鱼汤。鲫鱼是下雨那天我从水塘里抓来,特地在水缸里养着的。我拿出 “将军城”白酒,给聋二倒了一小杯。聋二一口㨄了,让我再倒,我怕他喝多了,不倒,他就拿起酒瓶,自己斟上了。

他竟然让我也喝一杯,我尝了一口,太辣。呛着了,不敢再喝。他就没强迫我。聋二那天高兴,果然喝多了。他说,儿啊。他第一次叫我儿。他说,儿啊,你知道么,有你这么个儿,干爷我心里高兴。

他又喝了一口,说,可干爷知道,你早晚会走的,走得远远的。三岁看到老,我就看准你,你将来必定有出息,必定是要走的。我舍不得,但我愿意你走,走得远远的,到北京去,去读大学。

他终于没能忍住,眼泪涌得满脸都是。我也背过身去擦眼泪,心猛地沉下来,有一丝喜悦。夹杂着一种悲凉,混合着酒气,弥漫在茅屋里。

明亮的月光从窗外射进来,如水一样,在聋二的脸上流淌。是的,他脸上流淌的,还有泪,许久未干。

我伺候聋二睡下。他累了,醉了,洗不了,我就用将热水浸泡过的毛巾,给他擦脸,擦脚。扶他上床。我帮他脱去上衣,可是,当我去脱他的长裤时,他死死地拽住了腰带,并对我说,不用,你睡你的。

聋二许久没有睡去。他是孤独的。他的孤独并不完全因为外界,好像是他内心的隐痛所致。

那么,他的隐痛是什么?我也不小了,懂得一些事。他觉得,他缺女人,他应该有个女人。他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没有女人?我听母亲说,他年轻时,因为祖上的原因,划分为“地主”,成分高,没姑娘敢嫁他。后来摘了“地主”的帽子,他的年龄大了,又在队里放炮起石头时,震伤了耳朵,听力不好。大姑娘找不到,过花嫂呢,他又不要,于是,就一个人过着日月。

他的内心,像被禁毁的荒原似的,因为我的到来,而有了生机,有了希望。希望像火苗在他体内燃烧,热烈地燃烧。我知道这种感觉,就像我,因为他,从而有了继续学习的希望。

但也许,正是我害了他。

冬日,一对要饭的母女出现在竹林湾,说是从河南那边过来的。她们来到窑场,在聋二的稻草堆里歇下。聋二给她们盛了饭菜,还给那个小女孩煮了三个鸡蛋。聋二的善举,很快被顺喜娘察觉。顺喜娘就想把那个女人说给聋二。她到聋二的灶上,打一盆热水,给那个女人洗了脸,拿来自己的一件旧花衣给那个女人穿上,是一个长得不错的女人哩,而且还不老。我分明看见聋二的脸活泛了,陡然有了红润的光泽,但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那眼里亮闪闪的东西就暗了下去。他轻轻地说,算了吧,顺喜他娘,你莫要开玩笑,我……

他永远不把话说清楚,就像石桥河面的雾,若隐若现,就像石桥河面的风,不知从哪儿吹来,不知在哪里逝去。他的内心,只能猜测。那对母女离开的那个夜晚,我把目光投向窗外,望着白昼一样的夜,望着寂寥的星辰。松涛阵阵,和着身旁聋二的鼾声。他静静地睡着。夜像他脸上的皱纹,有些神秘,有些虚幻。我听到一只夜鸟的叫声从茅棚顶越过,那清脆的声音有着温热的气息,也有它无法掩饰的孤独。

10

那个黎明,我被巨大的嘈杂声吵醒,似乎还听见了呼救声。我以为是梦,只听聋二说,快起来,湾子里出事了。聋二说着,手脚在我面前一晃,身体就隐藏在他的衣裤里。我睡觉穿着背心裤衩,我没来得及穿外衣,跟在聋二后面跑。出了窑棚,看见西南一片火光。聋二惊呼道:谁家着火了。我吓得哭了,那是我家的方向。聋二拽着我,边跑边安慰我,别急,或许是稻草堆。

我们在灰蒙蒙的林子里奔跑,越跑越亮堂,不知是火光的映照,还是天突然亮了,我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火光先是一点,后来是一片。呼喊声让人胆战心惊。到底是我家,我家屋顶火光四起,伴着乌黑的烟。一湾子的人排成长长的两队,男女混杂。男人大都穿着大裤衩子,光着膀子。女人们穿着短裤,有穿着上衣的,有没穿上衣,胡乱裹着一块布,或一件床单,就投入到战斗中。两队人,从石桥河畔一直排到我家房顶。数只大水桶在他们的手里倒腾,他们的手一刻不停,轮流递送。一架梯子倚着我家的屋墙。站在梯子最顶端,两脚踏在梯子上的是我的父亲。他面前冒着乌黑的浓烟,和偶尔蹿出来的火苗子。火苗照耀着父亲的印花大裤衩,那显然是母亲的大裤衩,竟然穿在他的身上。

男人穿女人的衣服,这是丑事,丢人。我脸一阵发烫,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屋顶火光的炙烤。

大郎二郎三郎都加入打火的队伍,他们拿着脸盆奔跑着,从河边舀了水,往屋顶扬去。他们更多的是无用功,那水并没扬到屋顶,大都像雨点一样,落在父亲身上。

聋二冲上前,他把梯子下端他够得着的两个人拽了下来,剩下最上面的父亲。他拿起一把锄头,艰难地贴着父亲的身子蹭上去,站在我家屋檐上,像薅秧苗似的,从前到后耙动,只听瓦片噼里啪啦掉在地上。父亲去拽他,父亲舍不得瓦,但父亲拦不住他。聋二让父亲下去,说危险。父亲没有下来,就站在旁边看他。聋二不但把那些瓦片都砸碎了,还用锄头把桁条砸断,掀开,往地面扔。父亲看拦不住他,就说了句,你给盖啊!

瞬间,火势下去了。聋二这才让大伙把水递上来。他站在屋顶,高屋建瓴。他把水往下泼,很快,屋里看不见火,只剩下烟。时间不长,烟也小了,只有雾气和水汽。

火灭了,水停止,父亲从梯子上下来。他这才想起他的花裤衩,很低地将头低下去,似乎要用脑袋将那只花裤衩挡着,这怎么可能做到?聋二脱掉自己的长褂,递给父亲,父亲将它抻开,将衣服的两个袖子系在腰间,这样,父亲就拥有一个围裙。他慢慢地直起腰,跛着腿,往屋里走。他要去看看家烧成什么样子,聋二拽住了他。聋二说,里面全是二氧化碳,不能进去。父亲就踮着脚走回来,将聋二的褂子在他腰间紧了紧,坐在老槐树的石凳上,埋头呜呜哭。我对父亲的憎恶突然消失,反倒动了恻隐之心。我不知道,他一只跛腿,竟然在梯子上站得那么稳,站了那么长时间。他为了救我家的屋,为了我们全家,他顾不上穿长裤,匆忙中,穿上了母亲的花裤衩,忍受着丑态,那么卖力。

母亲坐在地上哭。她身上包着床单。她说,这日子么样过咧,我要不是舍不得我的几个儿,我就去跳河死了咧,年年有人跳河,也不差我一个咧。日子好难啊,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