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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春天

日期: 2019-11-24 12:03 浏览次数 :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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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乡的记忆己经很远很远了,每一次的邂逅都是匆匆,那些鸟鸣花香,满目苍绿,似乎没有一份闲暇的逸致去感悟,真的长大了,渐渐的大的对世事苍凉都己经很麻木了,不知了笑为乐,更不知苦为痛,就这样年年岁岁,在折腾中耗完那些淡存的美丽。

阿来,藏族作家,1959年生于四川省马尔康县,2009年3月,当选四川省作协主席,兼任中国作协第八届全国委员会主席团委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尘埃落定》《空山》《机村史诗》《格萨尔王》《瞻对》,诗集《梭磨河》,小说集《旧年的血迹》《月光下的银匠》,散文集《大地的阶梯》《草木的理想国》,以及中篇小说多部。2000年,第一部长篇小说《尘埃落定》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2009年,凭《机村史诗》六部曲获得“第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作家奖”;2018年,作品《蘑菇圈》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他由此成为四川文学史上首位获得茅奖、鲁奖的双冠王。

        少年不识愁滋味,常常淌洋在群山环抱的小溪中,与溪水声作伴,也常常一曲曲高歌与响彻山谷的回音对调,耳边偶尔飘来的蛙声和蛐蛐的叫声,以及虫鸣鱼游,几声蝉鸣,概不知世外的喧嚣和沧桑巨变,以及那些狡黠。

岷江道上

        故乡似乎真的很远很远了,远得在睡梦中常常听到母亲呼唤乳名,一觉惊醒,泪流两行,才知生我地为之故乡,养我地为之山川,我是这茫茫人海之过客。

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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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的春天里总想,而且总要回乡。

        许多时候,闭上双目,总是浮现出故乡春天的美景,一遍遍山花烂漫,一树树樱花献媚,粉的红的淡的竞相开放,偶尔几丝翠绿夹杂着或淡或浓的芳香沁人心脾。马蹄莲打着绿中嵌红的小蕾和舒展的嫩绿,捧一口溪水,凉凉的,净净的吸入口中,无不陶醉。

如今城乡疏隔,回乡是需要理由的,高原的春天便是我回乡的好理由之一。

          春天是农人们最为忙碌的季节,你看,那些田野的小树上花花绿绿,是农人们劳作时挂在树枝的外衣,远处还不时传来欢快的歌声,伴随着吭哧的劳作声,播下希望的种子,等待秋天的恩赐。

高原的春天来得晚,在成都,所有春天繁花开过,眼看就是绿色深浓的夏天,家乡那边才传来春天的消息。达古冰川的朋友今天打电话说,高山柳开花了;明天打电话说,落叶松和桦树发芽了;又说,你教我们认得的苣叶报春和龙胆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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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古冰川在黑水县,在小时候从故乡的小村庄时时仰望的那座大雪山的北边。

          故乡的春天己经很远了,我喜欢那满山遍野金黄的油菜花,也更欣喜几只勤劳的蜜蜂嗡嗡作响,来回飞舞,与蝴蝶作伴。

大雪山叫作阿吾塔毗,山的南边是我家乡马尔康县。那些日子,县里也打电话来说,我老家梭磨乡的开犁礼要在木尔溪村举行了。所有这些消息,都在诱惑着我。当下就把几乎在车库里停了一冬天的车开到店里保养,换了新轮胎。我要回去看家乡的春天。

        繁华闹市,灯火辉煌,看是很美,却没了故乡的纯朴,浮华三千,与我何干,京华春梦,常常泪湿襟衫,怀念故乡的一草一木,没有喧嚣与浮躁,是我根,是我心之依存的净地。

新轮胎黑黝黝的,新橡胶的味道也像是春天的味道。

       

取车的时候,站在已经开过了一树红花的刺桐树浓重的阴凉下,我想,成都的春天刚刚过完,我又去过家乡高原的春天。多么幸福!一年过两个春天!

这一天,是4月15号。

4月18号,终于可以出发了,先去黑水县。

“名家看四川”系列活动之一,邀请作家中的大自然爱好者,去黑水县境内新开发的风景区达古冰川,去走走看看,多少有帮忙发现与提炼景区丰富美感的意思。达古冰川不仅有壮美的雪山风光,更有从海拔

两千八百米到海拔五千多米的冰川造就的地质景观与植物群落的垂直分布。旅游业勃兴后,这样的审美发掘工作,正是作家可以作些贡献的地方。

我决定不随团行动,不参加半途上的集体午餐。但我对工作人员建议:安排的饭食要有山里的春天——刚开的核桃花、新鲜的蕨菜。而且,眼前马上就浮现了那些石头建筑错落的村寨,高大的核桃树刚刚绽出新叶,像一团绿褐色云雾,笼罩在村寨上面。浅浅的褐色,是树叶的新芽。绿色是核桃树正在开花:一条条肥厚的柔荑花序,从枝头悬垂下来——那就是颜色浅绿的花。这个时节,村民们会把将导致核桃树结出过多果实的花序一条条摘下,轻轻一捋,那一长条肥嫩的雄花与雌花都被捋掉了。焯了水拌好的,其实是那些密集的小花附生的茎。什么味道?清新无比的洁净山野的味道!而在那些不被人过分打扰的安静村庄,蕨就生在核桃树下,又嫩又肥的茎,从暖和肥沃的泥土里伸展出来,一个晚上,或者一个白天,就长到一拃多高了。要赶紧采下来。不然,第二天它们就展开了茎尖的叶苞,漂亮的羽叶一展开,为了支撑那些叶子,茎立即就变得坚韧了。乡野的原则就是简单,取了这茎的多半段,择去顶上的叶苞,或干脆不择,也是在滚水中浅浅焯过,一点盐,一点蒜蓉,一点辣椒,什么味道?苏醒的大地的味道!

这样一顿风味午餐后,他们还要去看色尔古藏寨。

这些好味道我都很熟悉。而那古老的村寨——我自己就出生于与之相似到相同的村庄,至今仍在细细观察。我在一首叫作《群山,或者关于我自己的颂辞》的诗中写过,这些村庄,都跟我出生的那个村庄一模一样。我是说人、庄稼、房舍、牛栏、狗、水泉、欢喜、忧伤、老人和姑娘。

正因为这份稔熟,这些年,我从熟悉的乡野找到了新的观察对象:在青藏高原腹心或边缘地带走动时,会留心观察一下野生植物,拍摄那些漂亮或不太漂亮的开花植物。这正是我要单独行动的原因。

从成都去黑水县城,将近三百公里,一路都沿岷江峡谷而上。其中一半行程,成都到汶川是高速公路。相当部分是在深长的隧道中穿行,无景可看。出汶川县城,过茂县,公路傍着的都是岷江主流。出茂县,沿着岷江主流上行二十多公里,有一处地方叫飞虹桥。在这里,河流分汊,过桥右行,是岷江主流,去松潘。左行,是岷江支流猛河,沿河而上,到黑水。这段时间,是山里的融雪时节,所以江流有些混浊。水清时,比如秋天,站在飞虹桥上看在桥前汇聚的两路江水,岷江主流清澈见底,左边的猛河一样清澈见底,却水色深沉,因此猛河也被叫作黑水,连带着分布在这条河上下两岸的地方也叫作黑水了。这一带,海拔已经上升到两千多米,而且还是继续渐次抬升。山高谷深,山势陡峭。一路上,见有道路宽阔的地方,我就停下车来,爬上山坡去寻找开花植物。春天进到岷江峡谷已经有些时候了。公路两边人工栽植的洋槐正开着白色繁花。河谷台地上,那些石头寨子组成的村落,桃树已是丛丛翠绿。可是,河谷两岸干旱的山坡上的灌丛仍然一派枯黄。但我知道,这些枯瘦的灌丛里一定有早开的花朵。这一路,走走停停,上到山坡,又下到路上,果然遇见了好几种开花植物。

两种蓝色鸢尾。

一种叶片细窄,花朵也清瘦,长在土质瘠薄的干旱山坡上,那些多刺的灌丛中间,名字叫作薄叶鸢尾。

再一种,叶片宽大肥厚,在有肥沃腐殖土聚集的地方,一开一片,花朵硕大,成片开放,风起时,那一朵朵花摇动于随风起伏的绿叶之上,仿佛成群蝴蝶飞翔。它们正式的名字就叫鸢尾。以其美丽与广布成为鸢尾属植物的代表。

一种枝上开满细小黄花的带刺的灌丛,名字叫作堆花小檗。米粒大的小黄花一簇簇拥挤在一起,抢在绿色叶片展开前怒放。这植物的名字概括的正是其花开的繁密。小檗的根茎中可以提炼一种叫小檗碱的物质,也就是平常所称的黄连素。

还有耐旱耐瘠薄的带刺灌丛沙生槐也开出了密集的蓝色花。

折腾得累了,我坐在山坡上,翻看相机里的花朵,却突然弄不明白,大自然为什么要让植物开出这么多的花朵?这些花朵,和这神秘的不明白,也许就是我这一天的收获。

是的,人们都在世界上力图明白,但我宁愿常常感受到自己很多的不明白。

拍完最后一组照片,坐在山坡上喝几口水,一根根拔去扎在衣袖裤腿上的灌木刺时,已经是山谷中夕阳西下的时刻了。

再行车二十多公里,就是黑水了。

黑水县城分成两个部分。先到的老县城。即便地处深山,这些年被城镇化的潮流所波及,要到城镇上来讨生活的人越来越多,地处狭窄谷地的老县城容不下这许多人了。五年前的汶川地震后,又在老县城上方一公里多,建起了新县城。新建了一些机关和商业网点,更多的是往城里聚居而来的四乡村民。这次住在新县城。县城是新的,酒店也是新的。四层楼房,居然有一座运行有点缓慢的电梯。

县长和管理局长请大家吃饭。当地猪肉,这种猪半野放,肉香扑鼻,是名藏香猪。野菜多种。最受欢迎者有三。一种,土名刺龙包。其实是五加科楤木的肥实叶芽。蕨菜和核桃花已经说过。这些野味入口就是清新的山野气息,加上所有人都会想到无污染绿色这样的概念,就更觉得不能不大快朵颐了。只是酒不好,当地产烧酒,有点遗憾。但也理解主人,而今,禁止公款胡吃海喝,不但理解,而且赞同。

我对坐我右边的县长说:好喝,好喝!

又悄声对坐我左边的李栓科说,明晚我请你喝好酒!

栓科是我过去做杂志时就认识的,跟我一样,高兴了酒量就好。他做《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前是地质学家,到有地质奇观的地方来,自然没有不兴奋的道理。

达古冰川

19号,坐景区的观光车跟大家一起游览达古景区。

车穿过峡谷,穿过峡谷中三个藏族村落。这三个寨落都叫达古。因地势高低分别叫作上、中、下达古。车上有同行问我,达古在藏语里是什么意思?我有点说不上来。从词根上说,达,是马的意思。古,是深远的意思。不是汉语中年代的深远,而是指地理的深远。但这两个意思如何串联起来?我不知道,当地人不知道,问过一些学者,也不太知道。去年的初春时节,我走访过这三个村寨。中达古村长是个有文化的人。上过初中,因“文革”而辍学。我来访问前,他已经把村子的历史和达古雪山群中那座叫洛格斯的神山故事写成了两页汉文材料。要不是有位央视的纪录片编导随行,善于访问,我都不知道该再问他什么问题了。上达古村的老百姓,以前多居住在半山上,如今,当年斜挂在山坡上那些土地已经不再耕种,响应国家保护长江上游水源的政策退耕还林了。那些曾经的庄稼地,正在被荒草和灌丛重新掩没。村子里的人家相继迁移到山下的公路边,重新寻找新的营生,构建新的生活。

那天,村长给我们讲上、中、下三个达古村的历史。

讲他们每年祭祀山神的意义与程式。

讲森林中的动物和已经成为历史的狩猎故事。

中达古村还有一座小佛寺,但没有常住的僧人。只是在佛历上一些重要的日子,那些半职业的僧人才回到庙里,和村里百姓做些法事。平常的日子,寺庙门上落着锁,并不干扰百姓的生活。僧人们自己也在各自的俗家中帮助生产。我个人喜欢宗教的这种存在方式。

在上达古村前,猛河已变成了一道溪流。溪上一座带顶的藏式木桥,廊柱上有红军桥的字样。这里确实是当年红军长征经过的地方。到达此地之前,红军已经翻越了宝兴县和小金县之间的夹金山,又翻越了小金县和我老家马尔康县之间的梦笔山,接下来,又经过我们马塘村继续跋涉,翻越亚克夏山进入黑水县,这就是现在达古景区所在的地区。这里,雪山更加密集地紧靠在一起。刚从亚克夏雪山下来,当年的红军马上又遇见一座昌德雪山,下昌德雪山,就是上、中、下三个达古村所在的这个峡谷。当年的红军,那些并不确切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的人,在此地盘桓一阵,补充些粮食,就从现在叫了红军桥的木桥上过了溪流,又顺着蜿蜒的山道直上达古雪山。过了这座雪山,便是毛尔盖,接下来就是宽阔的川西草原了。中央红军主力和四方面军一部,在阿坝州境内一共翻越了五座雪山,其中三座都在黑水县境内,而且,就围绕在达古景区主峰的周边。

这一天,我们要去的是这雪山群中两座从未被人逾越的雪山——有冰川群的达古雪山主峰和洛格斯神山。

这已是我第三次来达古冰川。

前年,我来这里时秋林在高原艳阳下五色斑斓。那是落叶松、红桦、白桦、栎、花楸、栌、高山杨、槭这些树木群落浩然盛大的色彩大交响。

去年,比此行早二十天,我来时,晚上一夜飞雪。早上风停云开。驱车到达古村时,湖水映着碧蓝天空,阳光下融雪时的滋润气息带着松杉的芳香。保护站小屋中,炉子里烧着旺火,壶里茶滚烫。屋顶上的雪融化了,从窗前淅沥而下,像断了线却落不尽的珠串。听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谈林子里金丝猴、羚牛的故事。茶喝到出汗,路上的雪化开了。半山上为游客布置的木头栈道上的雪也化开了,洇湿的厚木板上有漂亮的纹理。走上这条木板栈道,正对的洛格斯神山冰清玉洁,莹光逼眼。在一些藏语文本的诗性表达里,喜欢把巍峨纯净的雪山形容为一个戴着水晶冠冕的人或神。如果你在一个空气清新、阳光明亮的上午,看见这样直插幽深蓝空的雪山,就知道,这样的形容有多么精妙,且带着神圣之感。顺着栈道一路向前,那并肩而立的三座晶莹雪山就在峡谷尽头越升越高,诱导你一直走到跟前,把平视变成仰望。在山下的达古村,村长告诉过我,这座雪山的神是古代为了保卫村落与美丽山水而献出生命的三个达古青年勇士的灵魂所化。因此是三个达古村共同的保护神。

那天真的走到栈道尽头,倒在松软洁净的雪中仰望雪山。山峰和蓝空间漾起片片薄云。那是山上起风了,把山体上的雪花飞扬到半空里。薄云很快又消散了。那是风停了,雪花又落回山上。四野寂静无声,某片杉树林中,传来一声两声鸟鸣。婉转悠长的是画眉。有些突兀的是粗嗓门的噪鹛。

可是,今次来,大家走上栈道时,洛格斯神山却在自己扯起的一片云雾后面隐匿不现。大家继续朝前,希望突然会云开雾散。但云非但不开,天上还不时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地洒下些雨点。山神今日休息,山神今天不与凡人相见。我闲着无事,便动手拍去年来时已经开放的报春花。顺便把三千多米高度上的一些常见植物落叶松、野樱桃、小檗、蔷薇、伏地柏指认给大家。而李栓科则指着山谷、岩石和山峰给大家上地质课。就这样,在古代冰川所创造出来的巨大的U形山谷中盘桓一阵,神山仍然没有露脸的意思,大家只好到游客中心午餐。

午餐算是一个冷餐会吧。藏式的手抓肉、包子和一些野生蔬菜。最好吃的一种,学名叫作紫花碎米荠。吃的是它们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茎。要到7月间,它们才会开出团团漂亮的紫色花。饭后,一半天空阴着,一半天空中却有阳光破云而出。右手峡谷尽头的洛格斯神山依然隐匿不现。而正面峡谷尽头壁立而起的达古冰川上方的雪山主峰却熠熠闪光,大家赶紧上山。

上山很容易。海拔三千多米的峡谷尽头,有如烟新绿笼着的落叶松林前就是索道站。十多分钟,缆车就将游人运到海拔四千八百米的高度上。据称这是世界上海拔高度最高的缆车索道。管理局的人说,该索道由奥地利一家公司设计建造,一共费了四年时间。也就是说,对游客来说,这是目前世界上不需自己辛苦登攀而能到达的最大海拔高度。

我既是第三次上到这里,便不急于和同行的人们马上冲向外面的雪山。我为自己在雪山小屋中要了一杯咖啡,慢慢饮下。情景有些不可思议,有些奇异。人在宽大的观景窗内落座,手捧一杯香喷喷的热咖啡,窗外,海拔五千二百多米的达古雪峰覆盖着厚厚的雪被就横卧在眼前,像一只睡着了的巨大动物。山体上是深雪,雪下,才是冰川。这道冰川每年只有7、8两个月积雪融化时才可以看见。但那冰川显示的力量却可以清晰看见。下冲的冰川在雪峰下几百米处刨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夏天和初秋,那是一湖碧水。湖水的上方,劲风猎猎,被阳光照耀,亮得晃眼的云团翻滚在天空,也翻涌在湖中。

喝完咖啡,走到室外的雪野中。瞭望台上,雪深盈尺。瞭望台外,雪深就在三四米了。我发现,好几位同行者因为缺氧因为过分兴奋有些喘不上气来了。在这个高度上,群山变成波浪,在眼前奔涌。只有身边几座山峰超出我们所在的高度——最高峰海拔五千二百米。在这里,唯有搞地质出身的李栓科面不改色,为大家指点冰川在这雪山之巅造就的地貌杰作:相互错落在云幕下金字塔一般的锥形峰顶、锋利峭薄的山脊——地理学名词叫脊线、被冰川从对面山体上剥离又搬运到面前来的巨大的岩石——冰漂砾,而在我们脚底的深雪下,就是冰川挖掘出的巨大的冰斗,夏天时,是一汪湖水,现在冻成了一块坚硬的冰。

李栓科对景区管理局的唐华祥书记说,冰漂亮,雪漂亮,雪山漂亮,游客一眼就已看见。但是,冰川造就的特殊地形,这样近距离呈现在游客眼前的地方,如果不是唯一,全世界也不多见,需要大声告诉他们。李栓科还说,不要老说这座山像什么动物,那座峰又像什么动物,要说科学。眼前这些,都是活生生的地质样本!

我赞同!

达古景区主诉的是两个卖点:一个,雪山和冰川;一个,秋天的彩林。

而我一直说,森林的漂亮,秋天变红变黄自然是一个高潮,但从初春起,不同植物,晕染在山野间的不同色调的新绿也足以让人目眩神迷。只不过,中国游客似乎已经习惯由导游来指点——不经别人指点,就不能自己看见与发现,那么,景区更有理由作这方面的挖掘。高原上春天来得晚,初春过后,直接就进入生命竞放的夏天。十数种杜鹃,十数种报春,十数种龙胆,十数种马先蒿,几种绿绒蒿,金莲花银莲花,金露梅银露梅,那么多的高原植物渐次开放,把整个高原的夏天开成一片幽深无尽的花海。这些也都是可以用某些方法指点给游客的。都是可以让他们喜欢与热爱的。我总觉得,达古景区这样的地方,可以成为中国人学习体味自然之美的一个课堂。地理之美,植物之美,共同构成自然之美。虽然时兴的国学热中,常有人说中国人如何具有源远流长的天人合一观,如何取法自然,但在实际情形中,却是整个国家自然界大面积的萎退与毁败,是中国人与大自然日甚一日的隔膜与疏远。

达古景区如果多做这方面的工作,在中国所有自然景区中,肯定在观念与方法上都走在了前面。

达古景区的自然之美真是无处不在啊!从海拔三千多米处,积雪刚刚融化,落叶松柔软的枝条上就绽放出了簇簇嫩绿的针叶。而刚刚从冰冻中苏醒的高山柳、报春已经忙着开花了。再往下,开花植物更多。路边草地上,成片的小白花是野草莓,星星点点的蓝花是某种龙胆,那是比蓝天更漂亮的蓝!到了达古村附近,湖边野樱桃开花了,有风轻摇树梢时,薄雪般的花瓣便纷纷扬扬飘飞起来。再往下,路边一丛丛黄花照眼,那是野生的棣棠。还有藤本的铁线莲,遇到灌丛和乔木就顺势向上攀爬,用这样的方式,把一串串鲜明的花朵举向高处。那些花朵也真正漂亮。四片纯白的花瓣纤尘不染,花瓣中央,数量众多的雄蕊举着一点点明黄的花药,雌蕊通身碧绿,大方地被雄蕊们簇拥在中央。我不知道,这是一种快意的听天由命,任哪一阵风起,或哪一只昆虫飞来,把任一枝雄蕊上的花药撒到那娇嫩敏感的柱头上,在阳光下昏眩一阵,便受精怀子;还是一切都要经由她不动声色的精心选择,拒绝,接纳,或在拒绝与接纳间犹豫再三,才终于将几颗雄花的精子纳入子房?

达古景区把旅游的高潮定在秋天,如果能打开游人寻美的心思与眼睛,其实初春的山野,处处生命力勃发,已是美不胜收了。

当天晚上,我们吃藏餐,藏香猪和各种做法的牦牛肉自不必说,刚刚采摘来的山野菜更让人食指大动。藏式桌子低,座椅也低,其实说是榻才合适,每榻可三个人并坐,有温软的褥子,有靠背,适合喝酒闲聊。我央人从车上取了自带的好酒来请大家。先由李栓科、我和女作家葛水平三个爱酒人组成一个核心小组,率先一大杯接一大杯,以此带动着全桌都喝起来,不久,就央人从楼下车上取第二瓶酒来。这时,大家的话就多起来,话而不足,有谁就带头唱起歌来。一个多小时后吧,又取了第三瓶酒来,并吸引得邻桌的人也自己带了酒来加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喝完了第三瓶酒,大家就尽兴而归了。

突如其来的地震

4月20号。

这一天,说好九点早餐。大家自然要多睡一会儿。我舍不得,早早起来,走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的空气。真是好空气!饱含着那么多新萌发的植物的新鲜气息。黑水的新老县城之间一公里多的地段上,还有几户农家,我就站在土豆地边看一阵垄上的新苗,然后散步往老县城去。经过地震后新建的中学,教室中早读的书声琅琅。

走到了老县城街上,突然街边铺面的铁门开始哗哗作响。

地震。我想。

然后,继续散步。

一个小时后,回到酒店早餐。我发现地震正在成为一个比较严重的事件。餐桌上的人除了我都没有动筷子,有人在往家里打平安电话,有人在接问询平安的电话。还有短信和微信。弄完这一切,打开电视,CCTV新闻频道。芦山地震。芦山县城在夹金山下。夹金山是一座积雪越来越少的雪山。我原来计划,几天后回程,从那里到成都。为的也只是更大幅面地感受故乡大山里的春天。电视里只说芦山县7.0级地震。除此没有更多消息。我开玩笑说,好吧,过几天,我替你们到那里看看。

九点半,大家又说一会儿地震,才上车离开。我驾车跑在采风团的中巴车前面。我们要一起过亚克夏山,在山的那一边,是红原大草原。他们有一个目标,去看一个分水岭。分水岭下发源了一条河,那是往东南方流去纵贯了我家乡马尔康县的梭磨河。分水岭另一面,沼泽中发育了另一条河,藏语叫嘎曲,意思是白河。白河西北流向,在川甘边境汇入黄河。梭磨河流入大渡河,大渡河汇入长江,所以,这道分水岭也可视作是长江水系和黄河水系的分水岭。作家朋友们要去那海拔四千米的岭上看宽广的雪野,看河的源头。

我和他们约好中午一起在刷经寺镇上午餐。他们去看雪,我要在沿途峡谷找寻早到的春天。车行不久,我就在一座叫沙石多的藏寨前停下来,拍寨子前开了繁花的野樱桃。刚支好三脚架,寨子里有人出来和我说话。他们见我穿得像游客,却不是游客。笑说,原来你就是山那边马塘村的人啊!解放前,我们马塘村是驿道上有一条小街道的大市集。后来,有公路了,这个市集便消失了,我们的爷爷辈还经商开店赶马帮,父亲辈便变成种青稞和土豆为生的农民了。我拍完那几树樱桃花,坐在栅栏前开满野草莓白色花的草地上,和他们一起抽了一支烟。我们一起看着对面的高大幽深的山,他们说,都是听爷爷辈的人说过他们翻山去马塘街上卖麝香买快枪的故事,如今,村里爷爷辈的人都没有了。我说,我还听爷爷辈的人说,你们这些黑水人拿着快枪,曾经把我们马塘包围过好多天,一把火,就把街上的店铺、骡马店烧毁了一多半。他们笑说,那一次,可能我们寨子没有参加。

告别他们,我继续上山。开车时,又想起一个故事。20世纪50年代初,解放军来了。山里的人们被告知,这是当年的红军回来了,而且,这一回,来了就不走了。解放军一支部队翻越亚克夏山进军黑水,发现在山顶附近,十几具尸骨整整齐齐躺在浅草地上。干干净净的尸骨边,一些金属遗留物,说明他们是当年的红军。人数恰好是一个战斗班。在这缺氧的高山上,坐下休息后,就没有一个人再站起来。山那边有一个解放后才兴起的镇子,叫刷经寺。镇子边有一个烈士陵园。小时候,老师领着我们这些红领巾去参观过那个墓园。墓园中,就有睡在亚克夏山顶没有再起来的那个红军班。

去年,这座山半腰新开的隧道通车了。原来上去下来要两个小时的盘山道,现在只用不到十分钟就穿过去了。

这个隧道让我又想到地震。

五年前的汶川地震,黑水也是受灾县,由吉林省对口进行灾后重建。这回所住的新县城,就是灾后重建的大项目。这个隧道也是。某一次,我还从电视新闻里看到这个隧道的剪彩仪式上,有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吉林省某厅的副厅长,我们在北京一起学习过。看到他出现在亚克夏山上,使我感到他比在北京一起喝酒时更亲切。我发了短信去问,是不是他。他马上打了电话回来,说,就是我!

五年前的地震发生时,达古冰川景区建设刚刚完成,登高的缆车建好了,游客盘桓山中看奇花异草和冰川地貌的栈道建好了,进山的公路建好了,甚至一座五星级酒店也建好了。马上就要开门迎客了,凶恶的地震来了。那一次,死亡载道,沿岷江峡谷的公路尽毁,交通阻绝。达古冰川景区无从开放。直到灾区重伤初愈,政府宣布重建提前完成,才得以重新开放。

我从前年开始,到今次,一共三回到这个景区,去发现地理与植物之美,并把这些美告诉世人,多少也有点帮助灾后恢复的意思在里面。

这时,电话来了,记者的电话。问我芦山地震了,准备做点什么?

我没怎么在意,说不知道。

如是,几十公里的下山道上,就接了好几个电话。

地震这个问题,在别人的提醒下,似乎越发严重起来。

我在电话中问记者,那边地震真的很严重吗?是很严重。什么程度?说具体情况不清楚,但房倒屋塌,伤亡惨重。